往事 隨風
文:張國柱(台大退休)
日期:2020/06/16
「你是我們班上變化最大的一位!」
多年前在一次國小旅北同學會的餐敍上,有位同學對著我下了他的評語,語氣平淡,但⋯⋯
自小生活在嘉義南門圓環的攤販群中,讀書與我的關係很是遙遠,遑論努力求學。父母為著生計,工作總是那麼忙碌,無暇顧及小孩;攤販間的話語粗俗,是真正所謂的「接地氣」。既然是「接地氣」,那麼「三字經」、「五字經」便是家常便飯的口頭禪;「重義氣」、「顧朋友」才是人與人之間相處之道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自小就過著悠悠哉哉、毫無牽掛的生活,上學只是到學校發發呆、打打球,找同學玩一玩、鬧一鬧罷了(請見「崑阿伯、崑阿嬸的楊桃冰店」)。
記得國小一年級上學的頭一天,導師是位年輕、聲調柔和的女老師,也是姓「張」。當她點名到「張國柱」時,全班鴉雀無聲,沒人認帳,靜默一段時間後,老師看著座位表,對著我説,你不就是「張國柱」嗎?從那天起我才真正知道自己的名字叫「張國柱」,而父母自幼對我的稱呼,從不出現在我的文書檔案中,但卻是我最認同的符號。
南門圓環位處民族路與共和路的交會點。1950年代的圓環留有多棵日據時代所種植的鳯凰樹與老榕樹,圓環的中央有個不算大但很深的池塘,圓環的內圍也有個防空洞和公共電話亭。每當五、六月學校畢業的季節,鳳凰樹開滿了一串串火紅的鳯凰花,美麗極了;南門圓環也成了衆人聚集聊天、樹下乘涼的好場所,更是小孩玩彈珠、打陀螺的好地方。記得小時候,每到傍晚吃飯的時間,從小就照顧我的小表姐 總得到圓環上追著我跑,強拉著我餵飯吃。
若要説國小有什麼值得記憶的往事,除了打球、玩耍之外,就是國小五、六年級時被「蔡」姓的男導師「打」與「罵」最是印象深刻的了。一個約九十多位男女同學的班級,分有升學與就業兩類學生;就業的同學坐一排,上課時即使睡大頭覺,只要不出任何聲響,老師也會視而不見,否則的話,籐條侍候;升學的同學又分為優秀的學生和類放牛的學生,人格待遇真是天差地別。類放牛班的我成績總是不佳,手背常被打到瘀青,上課稍一失神,嘴角就被老師K到流血,回家時只能説是撞到牆角了事。
國小時,真不知讀書為何物,因此對初中聯考也就不需要有太多期待了。果不其然,我的答案硬是不合考官的意,就這樣我被分到第三志願的「玉山中學」。由於上學路程遙遠,老爸擔心交通安全,在鄰居學長的建議下,便把我送到有「輔仁大學附設中學」之稱的「輔仁中學」初中部就讀。「輔仁中學」位於八掌溪畔,是個天主教學校,校長、教務主任都是神父,雖然都是好好先生,但都不是我們所崇拜的偶像,而訓導主任就有點令人厭惡了。
在「輔仁中學」的日子,跟國小一樣,沒多大的變化:白天上課、打籃球,晚上瘋桌球,生活不亦樂乎。爸媽總是嘮叨著:「出去像丟掉,回來是撿到」。但説也奇怪,初中階段,我的學業成績卻直線飆升,從一年級的班上前三名飆到二年級的全校前三名,甚至還曾拿過全校第一名;此時我已儼然成為師長眼中的優秀學生,感覺還真有點彆扭。這個怪現象,直到三年級時才劃下了休止符。
當時「存在主義」思潮浪襲全臺。記得有一本小說名為「野鴿子的黃昏」,敘述人類虛偽的面具,打著基督救贖的旗幟進行摧殘年輕人的理想。這本書著實令身為基督徒的我開始對信仰產生疑惑。多年後,發覺「野鴿子的黃昏」有著卡繆所著「異鄉人」濃厚的情素。在「異鄉人」中,「冷漠」、「荒謬」是作者對人類虛偽面具的極大控訴。「異鄉人」對我的思想衝擊相當大,令人感受到社會的不協調與荒誕,常以所謂「正義的價值」來論斷「行為的事實」。書中偽善的牧師要主角為不是本意的行兇認罪,乞求上帝對的赦免;荒誕的法官以殺人犯在母親的守靈夜晚打嗑睡,喪禮後隨即與女友發生性關係,認為大逆不孝、惡劣至極而將其定於死罪。至於真正的殺人動機,完全不予理會。對照現今,有些不肖政客,當其非法行為為人所揭露,只要捐款行善、展現誠意就可為社會所諒解,免除刑責,真是荒謬到極點!
年輕的叛逆從此開始,開始對「傑出的成績 = 優秀的學生」提出嚴厲的批判,極欲打破現狀的桎酷,建立「個體存在、自由意志」的價值觀。在信仰方面,既然上帝借由父母創造這個「我」,「我」便必須保有做為「我」的特性,不必偽裝自己,無端表現屬靈的無聊劇碼;在知識方面,必須要有「學術之前無人情」的批判能力,無需委屈自己,對所謂「權威」歌功頌德。就這樣,在追求「自由意志」與「自我意識」的趨使下,極欲脱離家庭、尋求獨立的生活,這與父母起了極大的爭執,此時我所能表達的極端抗爭便是放棄聯考。最後爸媽迫於無奈,要求我投入較近的台南聯考,雖不盡人意,但也勉強接受。然而為時已晚,虛擲了將近大半年的時間,實已無力回天,最後以錄取「台南二中」結束了這一塲無知、不成熟的鬧劇。
台南二中鄰近台南公園,在當時校長的主政下,學風相當自由。無須早自修,午修時可外出校園覓食;每天下午三點半後,全校不排課,鼓勵同學成立各式各樣的社團,強化學生的課外體能活動。在這校風下,確實可培養學生獨立、自主的意識。然而就讀一個學期之後,無名由地感到二中沒什麼留戀之處,就這樣帶著冷漠的心情,回到了「輔仁中學」高中部。在「輔仁高中部」兩年半的時間,感受到學校的管理有如監獄一般,呆板、毫無生氣,因此時常與師長發生衝突,此時我已不再是「初中」時師長心目中的好學生。「虛無」、「荒謬」導致自我認同的疏離,最終成天昏昏沈沈地過活,成績已了無意義,就這樣結束了青春年少的日子。
大學重考的那一年,日子依舊灰色。每天一早就往山仔頂的公立圖書館跑,書本往桌上一丟,便和幾個死黨跑到附近同學家抽煙、喝酒、打起麻將來了。日子就是如此地頹廢、了無生氣,直到「妙蘭姐」苦口婆心的深談才有所轉折。「妙蘭姐」是位虔誠的基督徒,有明確、堅定的信仰卻無宗教的狂熱。她永無止盡的耐心與寬厚的包容,讓渾身是刺的我開始重新審視這種「滿口虛無、荒謬,追求自我、獨立自主」的意義何在?想想也該是誠實面對自己、與自己和解,好好重新定義自己的時候了。聯考前的三、四個月,重拾起久違的課本,真不知該如何下手,挫折感隨之而來。但面對無可逃避的自己,只好無時無刻地教育自己,既然選擇改變,那就堅持下去吧!聯考放榜後,上蒼憐憫,讓我矇上了一所大學就讀,那便是「中原理工學院」。此時滿臉佈滿刻痕的老爸、老媽終於浮現了笑容,卻是我內心最深沈的愧疚。
在中原第一年念的是物理系,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聽了「韓偉」院長有關「醫學工程」發展的演講,甚感興趣。人類縱使有偉大的物理、數學、化學與生物科學的成就,但將這些寳貴的經驗有效地應用在臨床與基礎的醫學領域,維護人類的健康,成效卻極其有限,因此發展「醫學工程」是未來的趨勢。也就因著這一席話,在第二年我便從「物理系」轉入了「醫學工程學系」。中原的「醫學工程學系」是韓偉院長在臺灣的首創,成立於1972年,而我們也就成了全臺第一屆的畢業生。
醫學工程常給人們一種刻板的印象,那就是「醫學工程等同於醫療儀器」。1950、1960年代早期,醫學工程設立的宗旨確實如此。但隨著學界的研發進展,醫學工程已經不再只是單單為醫療儀器的研發而服務,更重要的是,透過物理、數學以及系統工程的理論與技術,提供了更深一層探究生理、病理和藥理機制的方向,從基因體、細胞、組織、器官到系統各層次,一路延伸而有很好的發展與成果。(請見「淺談醫學工程」)
1970年代初期,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是當時年輕人的憧憬。在一個偶然的機會,參加陽明山的登山健行活動而認識了うめ。うめ喜愛穿著小碎花的洋裝,清涼的短馬尾洋溢著青春的氣息。うめ看似溫柔卻有堅強的一面,看似隨和卻又相當堅持。個性沈著不浮華,這對我未來的事業發展是一大助力。歷經一段時間的交往,感情的路上穩定前行。うめ大學畢業後返鄕任教國中,而我則繼續留在研究所裡進修。碩士畢業的那一年和うめ訂了婚,隨即入伍服役。服役期間,父親的去逝,讓我感到非常的悲傷。生與死之間成了空交集,這時我才體會到死亡的力量是如此地強大與可怕。守靈的夜晚,獨自陪伴老爸,再多的對不起也都於事無補了。
退役後,打消了出國進修的念頭,進入了台北榮總擔任副技師的工作,這期間也與うめ完成了終身大事。婚後依然相隔兩地,直到1982年來到台中,服務於東海大學對面的台中榮總,此時夫妻才有聚合的生活,兒子也在隔年來到了這個世上。然而面對這種早簽到、晚簽退的制式生活一直無法適應的我,就在1987年的夏天,頂著35歲的高齡,辭去台中榮總的工作,留下剛初生的小女與上幼稚園的兒子,隻身北上,進入台大電機研究所醫學工程組攻讀博士學位。此時家中生活非常節倨,僅僅靠著うめ一個月2萬初的薪水撑著,扣掉小女的全日褓母費,也只剩一萬多了。
生活真的很苦。幸好當時台灣整體經濟不錯,台大博班的學雜費全免,只需繳交88元的學生平安保險費。然而一方面沒抽中學生宿舍,另一方面無力在外租屋,進退兩難的困境下,幸好有學弟的幫忙,成為台大的黑戶(與學弟同擠宿舍,宿舍費由學弟付,我則免)。就學期間,在電機所郭德盛教授和國防醫學院陳幸一教授的大力協助下,成為中研院的臨時顧員,微薄的薪資可減輕些微的經濟壓力。歷經四年的努力,終於取得博士學位,時為1991年。然而遺憾的是,母親就在我畢業的前一年與世長辭。
1991年的秋天,在陳朝峯教授的引介下,進入台大醫學院生理研究所任教。以工程的背景探索生理的議題,並非易事。教學更是一大挑戰,尤其面對醫學系的學生,備課必須深且廣,尤其是課材的歷史背景以及學理的基礎發展。研究工作雖然枯燥乏味,但樂在其中。歷經二、三十年的努力,也走出了自己的道路(請參考「張國柱血行力學實驗室」)。如今回想起來,自1987年以降,與老婆、小孩分隔兩地,直到2005年うめ退休北上團聚,歷經18個年頭。2005年歲末,うめ罹患一塲重病,生命似乎隨即消逝於瞬間,生與死之間的空交集,再次令我感到無比的恐懼與害怕,甚至驚慌到不知所措。無視生命的可貴而忘了身邊親人所承受的重担,這是餘生所無法承受的痛。幸虧在梁金銅教授、吳明賢教授、邱翰模教授和蔡明憲教授的頂立相助下,總算渡過了難關。
如今也已屆齡退休,退休時適逢退休金改革,令人為之氣結。但冷靜想想,一路走來,並不後悔,畢竟這是自己的選擇,也是自我教育的堅持。退休可説是另類的轉業,從職場回歸家庭,同樣都是生活,只是換了個老板罷了。時間是個必要的催化劑,讓生命的反應從此端走向不可逆的彼端。縱觀此生,對父母的認識太少,沒留下什麼深刻的談話,甚至不曾有過了解父母的念頭,令為人子的我感到無比的羞愧與沈痛。對患難與共的老婆,為著小孩與家庭無悔的付出,令為人夫的我感到深層的愧疚。寫著寫著,不禁回想起數十幾年來的情境,眼前的景象也有點糢糊了。望著身邊熟睡的老伴,心中不自覺地燃起一絲歉疚、憐惜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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